御窑金砖

以土为料 以金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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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天一方动地来

古法工艺
烧造历史
文化内涵

金瑾:我的内心也在炼一块金砖

【摘要】:
经过多年的搜索资料和实践试验,御窑金砖厂终于成功恢复了明清原味金砖的古法。在此过程中,参与人体验到了金砖中含藏的工艺文化和生命精神,博大精深,令人震撼,真所谓“一方坚土惊天阙,水磨工夫动地来”。

作者:黄洁  来源:《苏州日报》 2017年3月10日

就材质而言,金砖就是细料方砖,只不过,它是皇家建筑要殿地面铺墁的一种特供。古建专家蒋博光在《金砖墁地》中说:颗粒细腻,质地密实,敲之作金石之声,称“金砖”。明代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建造紫禁城,陆墓(现相城区陆慕镇御窑村)砖窑因其烧制方砖质量优良,被朝廷看中,窑场被赐名为“御窑”。在此之后明清统治的五百多年时间里,陆慕镇是皇宫烧制金砖的唯一指定窑区,陆慕镇也因金砖而就此闻名,直到宣统帝退位,金砖也退出了历史舞台,御窑金砖技艺也流散到民间。  

金砖制作技艺繁复,工序多达29道,全要靠手工,而且环环紧扣,一道不达标,前功尽弃。随着封建王朝的覆灭,昔日的皇家御窑,开始生产古建筑构件及供百姓建房造屋的普通砖瓦,金砖的制作工艺濒临失传,到了“文革”期间,几乎中断。 

1984年,《参考消息》转载了香港《明镜快报》的一篇报道,说是海外侨胞在北京故宫大殿目睹坑坑洼洼的地面后,以为国内金砖工艺已经失传了。之后,故宫修缮处的李永革带队来苏州陆慕考察了御窑砖瓦厂,随后时任御窑村村支部书记的曹福男致信故宫博物院,呼吁金砖技艺的恢复,并达成重制金砖的意向。1990年,故宫大修,御窑砖瓦厂为故宫提供了一批新金砖样品。故宫博物院有意把这批新金砖铺到了气候环境最为恶劣、却是游客必经的坤宁宫后部的廊檐下。如今这批新金砖经过了二十多年、数千万人次的踩踏后,并未见有大的磨损。而这批新金砖正是时任御窑砖瓦厂厂长、后为苏州御窑金砖第五代传人金梅泉带领工匠们用口口相传的传统工艺手法烧制而成的。
  据统计,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北京故宫整修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三大殿,内外地面采用御窑砖18万方;2003年天安门大规模修缮,采用御窑砖1.5万方;天坛的修缮也选用御窑砖;故宫主要宫殿每年的修缮,也指定采用御窑砖。

2006年,苏州陆慕御窑金砖制作技艺被列入我国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为苏州地方的一张名片,相城区也启动了陆慕古御窑保护工程,建成了御窑金砖博物馆,并把有泥料可采的北桥街道灵峰村西部地区选为新的御窑金砖生产基地。泥料是制出好砖的先决条件,所以发掘合适泥料让金梅泉的足迹踏遍了苏州城外的每一个建筑工地。他说,目前为御窑金砖积攒的上等泥料用个二十年没有问题。而让老金思量最多的还是谁来当他的技艺传承人。作了两年多的思想工作,2008年,他终于说服女儿金瑾放弃了安稳的教师工作。 

成为苏州御窑金砖制作技艺的第六代传承人,金瑾的想法很朴实,既然决心继承这份技艺,就要把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传承下去。古金砖的消亡和金砖制作技艺的沉寂毕竟一百年了,明清的工匠到底是怎么制作烧制的?如何来完全复原明清古法炼泥、烧窑,制作出接近甚至超越古金砖质地的细料方砖?当年,她组建了团队,启动了“重制御窑古金砖,传承古代非物质文化遗产”工程。在经过两年的搜寻资料和研究,特别是在找到了明代记录有古法制砖工艺的《请增烧造工价疏》文章后,金瑾和工匠们以及文化学者等一起,开始了重制古金砖之路。

2013年12月,首批按古法重制的金砖烧制成功出窑;2014年1月御窑金砖制作技艺首次晋京展呈;2015年,严格遵循古法重制的金砖送到景德镇陶瓷大学国家陶瓷质量监测中心,与乾隆二年款的古金砖碎片进行比照,结果是基本成功;2016年2月送故宫博物院再次检测,结果是无论外观色泽和平整度都已达古金砖标准。6月,第一部系统介绍御窑金砖烧造历史、工艺流程和文化内涵的书——《御窑金砖》出版,制作金砖终于有了理论依据。

 

《请增烧造工价疏》让古法重制金砖有了史料依据

 

苏周刊:2008年,您开始用古法原汁原味地重制金砖,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金瑾:从历史上讲,1911年宣统帝退位后,金砖也就此消失于历史舞台,古法烧制的金砖停止了。然而,金砖的制作技艺却散存到了民间。因烧制成本实在太大,窑业衰落,渐渐地,金砖制作技艺濒临失传。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故宫大修所需用的砖,是父亲和工匠们用当时口口相传的传统技法烧制出来的,也是花了很大工夫,应该说是古法烧制的初始阶段。我既然接了这个传承的班,就一直在想,完全意义上的给皇宫里做的金砖它的工艺到底是怎样的?我们还没真正做过,我们有这个责任按照古法原汁原味把金砖复制出来,并把这项技艺传承下去。
  

苏周刊:从哪儿着手呢? 

金瑾:先找史料依据。两年的时间我们都在搜集资料,但造砖的资料极少,我们发现明代嘉靖年间有个金砖的督造官——工部侍郎张问之,他曾经在苏州陆慕三年督造五万块细料方砖。他写过一份奏折《请增烧造工价疏》,内容是为陆慕的烧砖工匠向皇上请命增加工钱。因为当初张问之来督造细料方砖的时候,陆慕镇窑上村及周边的窑工都逃走了,原因是烧这种砖很是费劲,但工价却按普通砖来算,且烧不好还要受罚。张问之在这份《请增烧造工价疏》奏折里把此砖制作的过程作了详细说明,还配了图。后来,这份奏折被刊刻成一部书,叫《造砖图说》,乾隆时还存目《四库全书》。但现在,这本书早已不知所终。我们就想到,张问之是哪儿的人呢?查到他是河北省庆云县人。这样的名人肯定会进入地方志里的。果然,在咸丰时修的《庆云县志》中查到了张问之的小传,其附文就是《请增烧造工价疏》,可以说制砖的技艺都在里面了。史料依据有了,接下来就是对照这份奏折中所述的金砖制作工序,逐一解读、研究、实践试验、再思考,尽力理解每一道工序的功用、特点、分寸等。

 

金砖“一朴含藏万丽”

 

苏周刊:作为向皇宫进贡的细料方砖,到底与普通方砖有什么不同?

金瑾:中国的砖瓦烧制技术,到宋代已经相当成熟了,宋应星《天工开物》中有普通制砖的记载。明清御窑金砖,就其质地看,其实是一种高级精致的青砖,基本工序与普通青砖大致相同。在明代,金砖就被称作细料方砖,但是金砖因为是为明清皇家专用,即使是残次或废弃的金砖,也不可随意流到民间,须由官府严格管理,而铺设的地方是宫殿、坛殿和陵寝三个皇宫要害部位。御窑金砖要经过8个流程,29道工序,其制坯程序之细,烧造技艺之精,用工费力之多,生产周期之长,标准要求之高,加上成品率之低,使得这种看似与普通青砖无异的细料方砖,工艺精细相当悬殊,这种差异让人吃惊,却也正是御窑金砖的工艺价值所在。

如果我们拿宋应星《天工开物》中有关普通制砖的记载与张问之《造砖图说》中有关金砖制作的叙说作比较,就可以看出普通砖与金砖制作工艺的差异。
  普通制砖,虽然也需要掘地、验土和辨色,以所谓“粘而不散,粉而不沙”作为上好土质的选取标准,但普通砖制作并不需要金砖取土过程中的那些筛选和细磨工序,也不需要练泥过程中的那些澄浆和晾晒技艺,只需将数头牛赶入土堆,踏成稠泥。可见,“七转而得土,六转而成泥”是金砖制作工艺中最为独特最为精细之处。而普通砖也不需要辗轧、捶击,更不需要长达五至八个月的阴干。

普通砖的烧窑,三百斤普通砖瓦烧一昼夜,六百斤则需烧上两天两夜就可以了,而金砖,“先以穅草薰一月,乃以片柴烧一月,又以棵柴烧一月,又以松枝柴烧四十日,凡百三十日而后窨水出窑”。要烧四个多月,一刻不停地烧,一三种燃料属于软火,二四属于烈火。软硬软硬,就像打太极拳一样,打打收收,推推引引。最后为什么要用树枝烧?因为用当年的树枝烧后有油析出,正好会渗透到砖坯里,相当于自然给砖上了层釉。

  张问之《造砖图说》中并没有关于如何把握火候和洇水的说明,但从实际的焙烧经验来看,金砖火候的把握和洇水数量、速度的掌控,虽流程与普通砖瓦烧制基本相同,但其时间上的拿捏和烧制技术的难度,都要远远高于普通砖瓦。

  所以金砖制作工艺与细腻绵长、一唱三叹的昆曲,还有九曲回肠、曲径通幽的苏作园林是异曲同工的。在它的打磨过程中,在它进窑烧制的过程中,精极细至,体现的都是一种水磨功夫。只是昆曲和园林因文人的参与而闻名遐迩,而金砖却在无意识中用它的朴实无华比肩绝艳的昆曲和惊世的园林,真可谓“一朴含藏万丽”。它表面看只是一块极其朴实的东西,其实包含着天地万物人的生命精神等许许多多的深意,焕发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以简驭繁、以实约华的美学效果。

 

重制金砖的过程也是历练人生的过程

 

苏周刊:2013年12月,首批用古法重制的金砖成功出窑。其中的酸甜苦辣能讲讲吗

金瑾:这次应该说坯完全是按古法制成的,而且用了沥浆工艺。据史料记载,制作过程中有沥浆这一道工序的,但我父亲之前也多次试过,沥过浆做出来的砖坯的确光滑、细腻,但这种砖进窑烧就会酥或裂,没有成功过一次。所以他们做的细料方砖是不过这道程序的。尽管他们反对,但我们还是坚持要试。我们发现可能是沥浆过的泥土,黏性下降,所以我们专门成立了金砖车间,就用纯手工,数次数百次地扦、甩、踏、揉,练成细密粘实全无气孔的砖坯。这批砖一开始和其他普通青砖放在普通窑里,用一种烧料烧45天,成品率不是太高,2014年又试过一次,完全按古法四个月四种燃料,成品率极高,2尺2寸规格的金砖成品率稍微差些,但1尺7寸的砖基本全烧成。2015年和2016年分别用两个半月和42天时间各烧过一次,也是用的四种燃料,结果并不理想。今后可能还要试,目的是寻找一个最佳的烧制方法。在烧的过程中,我发现与老师傅的沟通、分寸的拿捏也很重要,他们不听你的,你硬要这样,他们有情绪,这窑火也烧不到位,所以整个过程中体会到了顺天道,尽人事。
  

苏周刊:古代受工具和技术的限制,可能只能这样,现代的科学技术难道就不能突破吗?

金瑾:我们试验了多次,并做比较,我们也在探索是否可以适当地适时地融入一些现代化的手段,而核心的技术是一定不能用现代手段来替代的。比如我用电炉来烧,但解决不了洇水的问题,“水火相济,变土为金”,用电炉烧,只有火的热量,少了水,实际是在它文化的内核里面去掉了一端。这也是非遗传承的一个原则。

苏周刊:2015年,你们将严格遵循古法重制的金砖送到景德镇陶瓷大学的国家陶瓷质量监测检验中心去检测。送检这段时间的心情紧张吗?

金瑾:我们还同时送了一块乾隆二年款的金砖碎片,是去做比照检测的。紧张是难免的,但也蛮淡定,不行的话再试呗。其实这种淡定感,还包含我觉得是在享受这一过程,这一过程中有很多的生命体验,也生出很多生命智慧,对我人生更是种历练,在这个传承工艺的过程中,其实在我内心也在历练一块金砖。

苏周刊:检测的结果是什么?

金瑾:新金砖在抗折强度、热膨胀系数、真密度、耐磨性和显微结构等方面,有一些数据超过了老金砖,有一些稍微少一点。但专家的解释说,这也很正常,超过不一定就是质量高,不到也未必就差,因为中间有人类无法超越的东西——数百年的时间。结论是基本成功。后来我们还送到故宫博物院再去做检测,专家的鉴定结论是:无论外观色泽,还是平整度都已达到了古金砖的标准。

 

是精工细作工艺文化的传承,更是生命精神的传承

 

苏周刊:恢复古法制作金砖的过程中,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金瑾:我们不仅体验到了制作工艺的精细,需要经过取土、练泥、制坯、烧窑、洇水等29道工序,这种以反复和精细为特点的工艺,是陆慕窑民心血和智慧的结晶,是苏工苏作的精、气、神所在,是中国传统工艺韵味的典型,这也是御窑金砖所以成为非遗的价值所在。更重要的是领悟到了御窑金砖所含藏的生命精神。所以我们的传承,既是精工细作的工艺文化的传承,更是生命精神的传承,即对天道的敬畏和对生命的真诚。
  

苏周刊:前者好理解,后者怎么理解呢?

金瑾:制砖的这29道工序,以前我们总认为只要每一步做到就可以了,我们在试验的过程中,慢慢发现,每个步骤和一年中的节气是密切相关的,你马虎不得,且环环相扣,一道不到则前功尽弃,所以必须根据土性物理的生克,将每一道工序,都与节气的转换、空气湿度的变化以及火功水能的相济等自然规律进行最精细的契合,所谓“顺天道尽人事,方土窑而出金砖”。

举个例子。泥坯差不多要在谷雨前后做好,在晾的时候,你一定要晾满八个月,一年空气中的水分变化是有规律的。从谷雨,气温慢慢开始升高,到大暑时达到最高,再慢慢变凉,秋分时秋高气爽,差不多晾好了。必须放在这个时期,必须经过这么长时间,这样才可以彻底晾干,不然即使之前的坯做得再细、再结实,不经过半年多的时间,不可能干彻底。而且必须在室内晾干,有些人心急,放在大太阳底下,也不行。这一阶段,护坯的工匠要时刻关注坯和当时的天气状况,就像呵护婴儿一样,什么时候翻转、拍打,包括门窗的开合程度把握,等等,都要无微不至。你的精力和砖的生命和天气状况完全融在一起,只有这样去做的时候,那才能把一块金砖做出来。

我们经过不停地试验,不停地体验、总结提炼,创绘了《金砖制作天道人事图》,这也是我们作为现代人重制原味金砖必须遵循的核心依据。

 

团队合作会让非遗传承之路越走越宽

 

苏周刊:2016年7月,你们将有关金砖的基本概念、历史渊源、工艺流程、文化内涵以及金砖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体现出来的生命精神的体悟集结成《御窑金砖》一书,目的是什么?很多非遗技艺是秘不传人的,出了书,不是很多人都会去制作金砖了吗?

金瑾:其实,所谓的秘方或秘诀一旦公布后,大家也会觉得就这么回事,并不神秘。我说过,我们制作金砖最大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但如果不能顺天道、尽人事,还是不可能做出真正的金砖的。我们文化传承到底传承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大家来分享优秀的文化,优秀文化遗产是全人类的遗产,并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家族、某一个地域的私产,是可以大家共享的,这也是文化传承的精神。如果有人愿意花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制作一块金砖,他愿意把精力投身于这份文化事业,做出来的东西比我们更好,我们不仅会表示欢迎,更会感到欣慰,非遗传承不是正需要更多这样的人来加入吗?

对文化的态度,这主要取决于对生命的态度,是一种开放还是封闭只求索取的心态,是前者,你就会觉得幸福。优秀文化会带来我们开放的生命态度,这也是我在重制金砖过程中的一种感悟。对生命真诚,这个真诚不是我直接送给你,而在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的同时,与人分享,并帮助他人,建立起人与人之间和谐的关系。金砖的传承工作要由团队来分工合作协同并进完成,也是基于这种精神上的领悟,整个过程就是顺天道尽人事的过程,从中体验到一种生命精神,炼就一种生命智慧和生命文化。

 

苏周刊:是不是因为金砖的制作过程需要经过这么多的工序和这么长的时间,相比别的非遗传承更需要团队的合作精神?

金瑾:从理论上来讲,所有的非遗工艺的传承都需要这种分工合作的形式和精神在里面,只是金砖作为苏作工艺的一种典型的代表,可能更能够明显体现出这种传承的形式。非遗如何来传承?可能因为我们制砖的工序比较多,我的体会也更加深刻。现在很多非遗传承人都会感到面临后继乏人的困境,作为非遗传承人,传承的不仅是技法,更是文化,而这种文化的传承,只靠一个传承人单打独斗或家庭传承是不够的,需要一个团队,靠团队精神来完成。里面有传承人,有文化发掘研究的学者,有技艺工匠,分工合作。传承人一定程度上是这个团队的主持人。这样会使非遗传承的路越走越宽,也更持久。

 

人物简介

金瑾:国家级非遗苏州御窑金砖制作技艺传承人。2008年接续父亲砖瓦事业后,立志完全复原金砖制作明清古法技艺,主持延请练泥烧窑工匠和工艺文化学者,并遍寻砖瓦制造史料,践行实验,终于获得成功。